-20151007-钱梦龙:训练——语文教学的基本形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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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——语文教学的基本形态
钱梦龙
【原文出处】《课程·教材·教法》(京)2009年7期第37~41页
【作者简介】钱梦龙,上海市嘉定区,上海 201800
钱梦龙(1931— ),上海市人,著名语文特级教师,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,曾任上海市嘉定区实验中学校长,现任上海市桃李园实验学校校长,兼任语文教育艺术研究会会长。
一、有效的语文教学离不开训练
这些年来,“训练”的名声似乎不大好,不少人把训练和应试教育画上了等号。一些谈论语文教学的文章,大多以谈“创新”、谈“感悟”、谈“熏陶”、谈“人文”为时尚,而讳言训练,似乎一谈训练,便是“保守”“恋旧”,甚至被指责为“又在搞应试教育那一套”。曾在《人民教育》上看到一篇文章,作者在肯定我的“学生为主体,教师为主导”观点的同时,也认为“训练为主线”的观点“似与素质教育的要求不尽吻合,因为学生的语文素养主要不是从‘训练’而得”。有些朋友也建议我把“训练为主线”改为“实践为主线”。总之,大家普遍对“训练”存有戒心,讳莫如深。我知道,持这种观点的专家和教师不在少数。
目前,“应试教育”确有愈演愈烈之势,学生身陷“题海”,负担沉重,严重影响到他们身心的健康发展。这种状况引起了全社会的普遍关注和忧虑。但这跟正常的训练没有关系。人们之所以会把“应试教育”归罪于“训练”,致使“训练”蒙受“不白之冤”,完全是出于对“训练”的误解。
语文教学究竟还要不要“训练”?“训练”难道果真与人文精神水火不容,与素质教育背道而驰吗?——要回答这些问题,先要弄明白什么是训练。
我只是一名长期工作在基层学校的语文教师,不是研究语文课程的专家,因此我只能从教学的角度谈谈自己的想法。
研究“训练”,先要为“训练”正名。从“训练”的语素构成看,“训”,指教师的指导,“练”,指学生的实践,“训练”,就是学生在教师指导下的实践。可见“训练”就是教学中师生之间互动、合作的过程。
据此,构成“训练”有三个“要件”:学生的实践;教师的指导;师生的互动、合作。
在这三个“要件”中,学生的实践是基本点,也就是说,训练必须立足于学生的读写听说实践,这种实践只能是学生自己的实践,教师不能越俎代庖;教师的职责是提供必要的指导,其作用在于使学生的读写听说实践达到预期的效果。师生在教学中这种互动、合作的过程,就是训练的过程;教学过程中只要有师生的互动、合作,就必然有训练。因此,训练就必然成为语文教学的基本形态。
前不久读到王尚文先生的一篇文章,他大概是为了避免对“训练”的负面解读,主张用“实践”取代“训练”,因此他把语文课称为语文实践活动课。王先生当然有其持之有故的理由,但我认为这样的更改并无必要,因为“训练”就是“教师指导下学生的实践”,用“训练”来指称教学过程中的师生活动,比单提“实践”更能全面、准确地反映语文教学过程中师生互动、合作的特点。再说“训练”已是一个用熟了的词,再改来改去,似乎也多此一举。
不妨以阅读教学为例,考察一下“训练”的基本形态及其作用。下面是我执教鲁迅杂文《论雷峰塔的倒掉》教学实录的一个片段:
:(提出疑问)从本文的标题看,是议论文,但跟过去学过的议论文不同,写得有些杂乱,究竟是什么文体?
师:他说鲁迅的文章有些杂乱,你们说呢?
(生议论纷纷,有的说杂乱,有的说不杂乱。)
师:请起来说。
:是写得有些乱。先说雷峰塔倒掉,后来却东拉西扯,还写到吃螃蟹,让人理不出线索来。
师:(对另一名学生)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“不杂乱”,能起来讲讲吗?
:我……我想鲁迅写文章是不会乱来的。(笑)
师:当然,鲁迅如果乱写的话,那就不是鲁迅,而是一名中学生了。(笑)不能把这个作为理由。要用文章本身来说明。
:文章写的都是雷峰塔倒掉的事。
师:能说得具体些吗?
:写《白蛇传》的故事,写吃螃蟹这些事,都和雷峰塔倒掉的问题有关。
师:两位同学的意见都正确。这篇文章看起来是有些“杂乱”,但是“杂”而不“乱”。这种文体就叫“杂文”(板书)。杂文里常常要发表议论,但是跟议论文不同。关于这种文体的特点,到我们读完了文章以后,再一起讨论。刚才他(指)虽然话说得不太漂亮,但道理是对的。文章看起来似乎“东拉西扯”,可是都跟雷峰塔的倒掉有关。本文的标题是“论雷峰塔的倒掉”,这就提示我们,塔的“倒掉”是贯穿全文的一条线索。现在我们就来理一理这条线索。这件事并不难做,只要把文章里写到有关“倒掉”的事儿找出来就行了。例如,第一段主要写什么?
:听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了。(师插:能不能简化到最少的字数?)听说……倒掉。
师:好,就用“听说倒掉”。大家就以此为例,一路找下去,最后就可以把线索理出来。
(学生看书,找线索,然后口述。教师边听边写,最后完成板书:
听说倒掉—希望倒掉—仍然希望倒掉—居然倒掉—终究要倒掉)
师:你们看,作者就按这条线索,有时叙述,有时议论,一路写下去。如果说这像在画“龙”的话,那么在哪里“点睛”?
:最后点睛。(师插:为什么说“睛”在最后?)因为“塔终究要倒掉”是文章的中心。
师:你们看,把文章的线索理一下,就可以看出作者的思路一步不乱。这可以说是杂文的一个特点——杂而不乱。
在这个教学过程中,“鲁迅的文章写得是不是杂乱”的问题,是学生在自读中提出的,最后解决问题,理出文章的线索,也主要依靠学生自己的阅读实践,学生在这个过程中明显处于实践主体的地位。但同时,如果没有教师必要的指导,学生不可能理出这样的线索,也不可能悟出杂文“杂而不乱”的特点。整个教学过程是一个在教师指导下学生自主阅读的实践过程。这就是阅读训练。
反之,一篇课文的教学过程,如果是教师一讲到底,学生除了听讲无所事事,这就不是训练;如果教师也设计了不少问题,与学生在问问答答中“互动”,但问题本身既没有启发性,给学生的思维空间又很狭小,课堂气氛看起来热热闹闹,其实学生的思维完全处于被一个个问题“牵”着走的被动地位,根本没有自己阅读文章的实践,这也算不得“训练”。至于让学生猛做练习,进行琐碎的字、词、句“操练”,更与训练毫无共同之处。
真正用“训练”的要求教读一篇课文,教师必须着眼于指点阅读的门径,而不是代替学生阅读,学生则致力于自求理解,自致其知。课堂上讨论的问题,可以是学生在阅读中生成的,也可以是教师提出的;如果是教师提出的,它们必须是能够引导学生进一步阅读课文的富于启发性的问题,提问的目的不在于找答案,而在于把学生的思维引导到对文本的感悟上来。有人认为,阅读过程是一个与文本和作者对话的过程,重要的是“感悟”,是“心灵的碰撞”,而不是训练。其实,感悟也好,心灵碰撞也好,这种“对话的智慧”和能力不是天生的,必然是在反复的阅读实践(训练)中逐步形成的。所谓“在阅读中学会阅读”,说的就是阅读训练的过程。
那么,训练的终极目标是什么?可以借用叶圣陶先生的话来回答:“学生须能读书,须能作文,故特设语文课以训练之。最终目的为:自能读书,不待老师讲;自能作文,不待老师改。训练必作到此两点,乃为教学之成功。”叶老的话,要言不烦,一语中的。中小学之所以设置语文课,就是为了使学生学会读书和作文。叶老所说的“自能读书,不待老师讲”,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,就是要使学生获得“自主阅读”的能力;叶老认为,这种能力不是自然形成的,而只能是“训练”的结果,所以他说“训练必作到此两点,乃为教学之成功”。叶老在同一封信中还说:“老师能引导学生俾善于读书,则其功至伟。”这里用“其功至伟”这种极有分量的词语来强调读书的重要性,正是因为叶老真正看到了阅读训练的价值。
检讨这些年的语文教学,由于缺乏有效的“训练”,语文课正在变得越来越荒腔走板,那种脚不沾地、空中楼阁式的语文课越来越多了,所谓“双基”(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)更是早已被置之不顾。记得2007年教育部曾要求高校面向全体大学生开设中国语文课,据说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、北京航空航天大学、南开大学等多所大学都已把语文课列为必修必选课。这一消息,一度引起媒体和网友的热议,不少专家学者对现在大学生语文素养的低下深感忧虑。有人甚至认为:“大学推出语文课,是对整个中小学语文教学的全面否定。”——话也许说得过重了一些,但这种情况至少说明了现在中小学的语文课对提升学生的语文素养,作用实在有限得很!造成这种后果的原因当然不止一端,但中小学语文教学缺乏有效的训练,是一个重要的原因。
二、工具性和人文性在训练中完成“统一”
语文课程标准指出:“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统一,是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。”我一向不大赞成为语文课程定“性”,尤其用这种含混的概念定性。我的理由是:
第一,“语言是……工具”只是一个比喻,不是科学的定义,而且把“工具性”和“人文性”对举,难免使人觉得这两个“性”是既可以“统一”,也可以分离的。人们往往有意无意地抬高人文性、贬低工具性,不少论者在说到人文性时,大多理直气壮,神采飞扬,而对工具性则往往讳莫如深,三缄其口,生怕招来“反对改革”的指责。语文课程标准明明说要“两性统一”,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扬此抑彼的情况?原因就在于“两性统一”这种表述本身的不科学性。
所谓“工具和人文”的关系,实质上是个“语言和思想”的关系问题。对此,马克思有非常准确的表述:“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。”(马克思没有用“工具”这个概念。)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,语言和思想是同一个对象的不同存在形态,语言是思想得以存在的物质形态,从这个意义上说,语言就是思想,没有语言也就没有思想;同理,思想就是语言,没有思想也就没有语言。两者是不可能须臾分离的。
下面是我教学生使用反义词的一个实例,我们不妨考察一下语文教学中语言和思想处于一种怎样的关系。
师:你们能不能举出一些反义词的例子?
生:平凡和伟大。
生:聪明和愚笨。
生:骄傲和谦虚。
师:看来,举例并不困难。这里我想请大家讨论一下,掌握了反义词对我们表达思想有什么作用。比如我们说“虚心使人进步”,反过来该怎么说呢?
生:骄傲使人落后。
师:你们看,一个意思,先从正面说,又从反面说,这样表达思想有什么好处?
生:可以把思想表达得完整。
生:严密。
师:完整、严密,讲得都对。我再补充一点。语言表达的严密,其实也反映了我们思维的严密,一个问题,既从正面考虑,又从反面考虑,比只从一面考虑要好得多。所以,掌握了丰富的反义词,可以帮助我们更周密地考虑问题。比如,这里有“表扬、骄傲、好事”这几个词,请你们运用反义词的知识,说几句连贯的话,看看是不是可以把意思表达得比较严密。
生:受了表扬,本来是一件好事,但如果因此而骄傲起来,好事就可以变成坏事。
生:越受表扬,越要谦虚。我们不但要受得起批评,更要经得起表扬。
师:你们看,这不仅是个表达严密的问题,而且也是思想严密的问题,更是一个怎么做人的问题……
这是学生在练习怎样使用反义词,但是你简直分不清他们是在学习语言呢,还是在学习思想,抑或在学习做人!这里,语言和思想的同一性,超过了人们的任何想象。有人反对训练,据说就因为语文教学中存在着一种没有思想内容的所谓“纯工具训练”,孤陋寡闻的我实在想象不出这种“纯工具训练”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训练!我只知道:语言从来就不可能是什么“纯”工具!
第二,“工具性”和“人文性”是两个内涵和外延都不太明确的概念,究竟什么是工具性、什么是人文性,上网搜索一下,可以发现大家都各说各的,但谁都说不清楚;至于如何实现两者的“统一”,由于概念不明确,更是无从说起了。根据这种模糊的认识来指导语文教学,就难免发生扬此抑彼或抑此扬彼的偏差。半个多世纪来,我国语文教学潮起潮落、忽左忽右,大多与此有关。(顺便说一句,现在说“工具性和人文性统一”,过去叫“文道统一”,其实是换汤不换药。)
因此,我的观点是:与其用不科学的含混的概念来为语文课程定性,以致引起种种误解和歧义,倒不如用平实的语言说明语文课程的取向,把“定性”改为“定向”。也就是排除“性骚扰”,直接面对一个实际的问题:中小学究竟为什么要设置语文课程?
答案是明确的:为了对下一代进行民族语教育,并使学生在学习、掌握民族语的同时,受到民族精神的教育和民族文化的熏陶。
这一“定向”,具体到实践操作的层面,必然归于训练。理由很简单:学习任何一种语言,都离不开学习者理解和运用语言的实践;而中小学生学习语言的实践是在教师的指导下进行的,这样,就必然归宿于以师生互动、合作为特征的“训练”。这不是我要刻意提倡训练,而是语文课程发展的必然选择!
退一步说,即使我们认同“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统一”这种表述,那么,也只有进入了训练的过程,这种“统一”才能真正地成为可能。那些脱离了实实在在的语言训练而一味张扬人文性的语文课,恰恰违背了“工具性和人文性统一”的要求。
仍以我执教《论雷峰塔的倒掉》时一次辨析词义的训练为例——
生:(提出问题)课文第四段“现在,它居然倒了”,我认为应该把“居然”改为“果然”。因为作者是一直希望雷峰塔倒掉的,现在“果然”倒掉,语气好像顺一点。
师:你“居然”敢为鲁迅改文章,真是勇气过人。(笑)这问题挺“高级”的,请大家发表意见。
生:我同意改为“果然”。“果然”表示塔倒是在意料之中,因为塔是终究要倒的嘛!作者也是早就料定它要倒的。“居然”表示出乎意料,用在这里是有些不合适。
师:好啊,又有一位主张为鲁迅改文章的勇敢者!(笑)到底要不要改?我想鲁迅这里用“居然”,总有他用“居然”的道理,大家是不是也站在鲁迅方面替他想想。
:我认为用“居然”比“果然”好。
师:好,你为鲁迅辩护,如果先生还在,我想他会高兴的。(笑)不过你要讲出理由来。
:“塔是终究要倒的”,这是必然的,作者又希望它倒掉,但是塔毕竟是不大会倒的,现在雷峰塔这么快就倒掉了,是出乎意料的,当然要用“居然”。
师:言之成理!我再做一点补充。大家看,紧接着“居然”这一句的下面是什么句子?
生:(众读)“……则普天之下的人民,其欣喜为何如?”
师:“居然”表示雷峰塔倒掉这件事出乎意料地发生了,普天下的人民则为之无比欣喜,有一个成语恰好能够表达人民这种出乎意料的欣喜的感情,你能说出这个成语吗?
:喜出望外。(笑)
师:你真行!我现在宣布,你为鲁迅辩护成功!(笑)现在请大家再把第三、四两段连起来朗读一遍,体会一下“我”从“希望倒掉”直到“居然倒掉”以后那种喜出望外的感情。(学生朗读)
这是一个辨析词义的训练过程。文章用“居然倒掉”好,还是用“果然倒掉”好,似乎只是个用词问题或语感问题,但学生要作出正确判断,必须结合具体语言环境,细心揣摩、体会作者强烈的爱憎感情和文章的意脉、情脉。因此,学生辨析词语的过程,正是他们和文本、和作者对话的过程,也是一个读懂文章的训练过程。在这个过程中,词语的学习和人文精神的熏陶感染是同时完成的,这也再一次验证了马克思的名言“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”。
这个教例证明,把语文教学定向于“对下一代进行民族语教育,并使学生在学习、掌握民族语的同时,受到民族精神的教育和民族文化的熏陶”,是符合语文课程的本质特征的,所谓“工具性和人文性”也只有在这样的训练过程中才能实现完美的“统一”,语文课程标准提出的“使学生获得基本的语文素养”这个目标,也才有了达成的可能。
由应试教育造成的语文教学烦琐化、刻板化、应试化,使“训练”蒙受“不白之冤”的状况应该结束了!这些年训练被淡化、被边缘化,甚至被“妖魔化”的直接后果,是语文课越来越不像语文课,学生的语文素养也出现了日渐下降的趋势。当前首先要做的一件事,是为“训练”正名,名正则言顺,人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来谈论训练,研究训练,提高训练的效益。我坚信:生动活泼的、高质量的语文教育,只能是生动活泼的、高质量的语文训练的结果。
收稿日期:2009-03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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